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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涣散的眼睛才稍微聚焦一些。

    “老师。”苏佩彼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害怕呼吸会吹散蒲公英一样,“老师见到爸爸妈妈不开心吗?我早上走的时候老师不是还很期待吗?”

    谢青芜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艰难地摇头,湿漉漉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到几乎只剩气声,“很……难受……”

    他也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应该高兴的。

    但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突然离开了父母,离开前还强撑着给了不让他们担心的理由。

    明明……是很难得的,能和他们见面的机会。

    他这会儿才终于突然觉得冷了,牙关微微打颤,苏佩彼安试图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甚至挣扎了,好在手脚都没有力气,大概没有弄疼她。

    他不太清醒,但应该语无伦次地说了什么,或许有伤人的话,他不记得了,直到他被苏佩彼安用厚厚的棉被裹紧,头发上的水浸湿了枕头,他才突然像断电一样安静下来,一瞬间心脏按进渐渐凝固的水泥,连跳动都觉得艰难疲惫。

    但好在,无论他说什么,苏佩彼安始终牢牢挟制着他,没有一刻松手。

    那之后他发了一晚上烧,第二天情绪仿佛突然又好了些,于是垂着眼睛艰涩地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苏佩彼安就握住他的手,她对人残酷的时候那样残酷,仿佛刮骨剔髓,但对人好时又显得甜蜜温暖,好像天下再也不会有这么耐心温柔的情人。

    “老师。”苏佩彼安说,“人类的情绪本来就是很难琢磨的东西,再说老师是我打碎的,既然我想拼回去,被玻璃碎片划破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歪着头笑笑,说:“所以啊,好好利用一下我那不存在的愧疚心,向我提要求啊,老师知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吧?”

    谢青芜最终还是什么要求都没有提,这次插曲一样的情绪崩溃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没过几天,谢青芜突然又病了,这次病得更是几乎毫无道理。

    起因好像只是,苏佩彼安给他送的小盆栽被他不小心碰掉了几片叶子。

    苏佩彼安往他的宿舍里搬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包括不少植物,谢青芜很认真地养了,虽然明知道在这个学校,只要苏佩彼安希望,哪怕他什么都不管这些盆栽也都会好好活着,就好像爬山虎那片被画上去的绿叶* 。

    可无论如何,碰掉叶子都只是小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崩塌了,他的手抖得动不了,整个人呆呆站着,等恢复意识的时候,他被苏佩彼安按在床上用纸袋捂着口鼻,肺腔中一阵沉闷的痛楚,纸袋阻碍了呼吸,苏佩彼安松开手他咳呛得差点呕出整个肺,手脚依旧是麻的。

    他看着苏佩彼安担忧的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无论是感谢还是抱歉,又或者他不是故意的,但情绪坏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最后苏佩彼安和他一起窝在床上,像拨弄植物的绿叶一样轻轻玩他的手指。

    她不逼他说话,这让谢青芜稍微安心了一些,女孩的头发软软地铺在他的枕头上,带着清甜的果味洗发水的香气。

    谢青芜浑身高热,病得昏昏沉沉,前些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那点肉又全掉了,形销骨立,这次病几乎又把他彻底打回了低谷,偶尔他在昏沉中看着窗户,甚至有了想从那里跳下去的想法。

    他从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去死过,但那几乎都是在最糟糕的时候,被真相压垮的时候,被苏佩彼安审判的时候……但现在,苏佩彼安明明已经对他很好了,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甚至……带回了他的父母,他罪无可恕,恶贯满盈,还能得到如今的一切,他不感激涕零就算了……却还这样,像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

    苏佩彼安仿佛察觉到什么,请了假,好几天没去上课,一直呆在他的宿舍里,直到他的烧彻底退了,她才出去一趟,回来时提了几桶各种颜色的涂料,笑眯眯地说要把宿舍改装一下。

    “现在这个宿舍太死气沉沉了。”苏佩彼安一边往墙上刷来刷去一边说,“我来把这儿变得更像家一点。”

    谢青芜稍稍抬起眼睛。

    粉红色的墙……

    还是特别粉嫩的那种粉红色,连同衣柜书桌窗框都被刷得粉粉嫩嫩,搭配了各种花里胡哨的装饰,不像家,像个童话城堡。

    最后连被子都被换成了粉色的了,他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然后他意识到,苏佩彼安不动声色地在这个过程中,把所有桌沿之类的尖角都用柔软的粉色材料包裹住了,甚至地上都铺上了很厚的,毛茸茸的地毯。

    但她没有锁死窗户,黄昏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柔和舒适,谢青芜被苏佩彼安哄着,尝试着赤脚踩在新地毯上,软软的长毛几乎没过露出青筋的脚背。

    他轻轻咬了下嘴唇,在这一刻感受到一种近乎疼痛的软弱。

    “郗未。”谢青芜轻轻叫她,“……对我坏一点吧。”

    苏佩彼安一愣,随即眨眨眼睛,她实在聪明得让人心颤,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说一句,她却已经明白了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卑劣的痛苦。

    苏佩彼安问:“老师,你记得你的罪名是什么吗?”

    谢青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能看出口型。

    ——屠杀。

    一千三百四十七万零七十七人的屠杀。

    苏佩彼安又问:“老师,你的惩罚是什么?”

    ——除性/侵害外,任何,所有。

    “老师,谁是你的审判者?”

    ——是她。

    苏佩彼安笑了,手指轻轻牵住他,眼睛里有明亮的光:“我给予老师的一切都是审判,痛苦是,幸福也是,老师从我这里感受到一切都是赎罪,泪水是,笑容也是。”

    她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这是来自审判者明晃晃的偏爱啊,只是老师这样的人,哪怕幸福也会将你刺伤,倒是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能把幸福弄得再柔软一点。”

    谢青芜说不出话,有什么哽住了他的喉咙。

    窗边还摆着那些小小的盆栽,有着粉粉的花盆,他因为一片落叶突然崩溃,但苏佩彼安没有拿走所有的植物,而是将那片落叶放回花盆里,它会腐烂,融入泥土,最终回归根系。

    他也会这样,再次从封闭的土壤中,向着阳光长出来吧。

    他的审判者有着无限的耐心,允许他长得慢一些,也允许他突然被阳光刺痛,就又缩回黑暗中,谢青芜怔怔望着她,在这个瞬间,再次清晰地想起那天,白色的魔女所说的话。

    这个在果壳微笑中的孩子,他也想看她破开果壳,根很深地扎入地下,年轮一年年叠加,于是终于参天,站在真正的日光下。

    从那天起,谢青芜很突然地,终于能够控制住情绪,于是真正开始一天天好起来了。

    ———————— !!————————

    时间线在小谢老师见过爸妈之后到他开始好到能够向他爸学做饭之间

    小谢老师真的很圣父,但他的精神其实也挺脆弱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会受到这样的伤害

    但也是真的心软。

    *出自马克吐温的小说(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应该是课本里的

    第260章

    兰迦·奈特雷第一次抱着比他还高的炮筒,真正上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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