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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骨小说www.yuguxs.com提供的《非我不可》80-90(第11/19页)
尘万丈,心亦能坦然面对。施主心中所系之人、所念之事,若未曾真正直面其因果、了悟其无常、释怀其得失,即便身披袈裟、口诵佛号,所处之地,也不过是换了一副更为精致,也更难挣脱的枷锁牢笼罢了。”
宋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住持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知道这是逃避,是画地为牢。
可,面对?如何面对?了悟?如何了悟?释怀?他根本不想释怀!
“大师,”他抬起头,眼中那片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迷茫,他固执地说道,“弟子明白大师苦心。但弟子已无路可走,亦无心他往。唯有此地,能让弟子觉得离想守护的东西,近一些。即便那是座牢笼,弟子也甘愿被困其中。求大师成全。”
住持凝视他良久,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深藏的痛楚、迷茫,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阅人无数,知道有些人,心结已成死扣,外力难以解开。强行阻拦,或许会将他推向更极端的境地。
良久,住持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世事缘法,强求不得,亦强阻不得。施主既已心意决绝至此,老衲亦不再相强。”
“弟子明白。”
宋宜应下,心中并没有得偿所愿的轻松,这种感觉像是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座坟,却还要亲手为它覆上最后一抔土。
住持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施主可先于寺中带发修行,熟悉起居。三日后,再行剃度之仪。”
宋宜应下,退出禅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寺院洁净的石板地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回暂居的禅房,脚步虚浮。
推开房门,老道士正沉着脸等他。
“小子,”老道士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真要剃头当和尚?为了那个在太安城的将军,把自己一辈子埋这儿?”
宋宜没说话,他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你”老道士指着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你这不是出家!你这是找死!是慢性自杀!你以为守着这座破山头,天天望着太安城的方向,就能算是守着他了?就能减轻你心里那点愧疚和念想了?我告诉你,宋宜,你这是在自己折磨自己!用这世上最蠢,最没出息的法子,一点一点,把你自己的精气神儿、把你那点灵性,活活熬干!熬到灯枯油尽,熬到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我知道。”宋宜的声音很轻。
他抬眸望向气急败坏的老道士,扯了扯嘴角,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不然,老头儿,你发发善心,用你最拿手的那套玄乎本事,帮我算上一卦?就算算我这次,执意剃度出家,究竟算是福缘,还是劫数?”
“我算你个大头鬼!”老道士一甩袖子,没好气道,“要算你自己算。”
老道士看着他那态度,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他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半晌才闷声道:“常看着多机灵通透的一个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怎么偏偏就在这‘情’字上头,轴成了这副德行?钻进了牛角尖,就死活不肯回头,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随你吧!老道我是管不了了!等你哪天在这和尚庙里憋疯了,别来找我哭!”
说罢,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老道士自那日摔门而去后,便再未露面,不知是负气下山,还是仍在寺中某处生着闷气。
第三日清晨,钟声格外悠长。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住持端坐于前,宋宜则独自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衣已然换上,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昏暗的殿内,如瀑如墨。
仪式开始,诵经声起,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宋宜垂着眼,听着那全然陌生的经文,心中一片空茫。
轮到剃度环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走到宋宜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
第一缕发丝被切断,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在诵经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剃刀的声音停了。僧人退开。宋宜依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宋宜。”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宜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今日,你发丝尽落,俗衣已换,形貌已改。”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形可改,心难移。你虽跪于佛前,请受剃度,然你心中所念,眼中所望,仍是那红尘万丈。”
“剃度之仪已成,你已是云栖寺僧众。寺规戒律,须得严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赠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笼,终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为牢,困住己身,或许他日,亦会因此寺的晨钟暮鼓、清风明月,窥见一丝真正的解脱之道,也未可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望你好自为之。”
仪式结束,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光秃冰凉的感觉异常清晰。灰色僧衣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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